她是中国第一位女考古学家,一生未嫁,最后却抑郁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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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June 8,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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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隆冬,南京东郊灵谷寺,茂林修竹,遮天蔽日,风过松叶摆,发出悲戚的沉吟,但这都不如那一声巨大而急促的落地呜咽。

一个55岁的老人,从66米高的灵谷塔上纵身而下,而十多分钟前,刚有人看见她在茶室小憩,并要来一张纸片,神色平静地写下了几个字,接着,她将大衣交给身旁的司机,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去散散心。

那一声巨响震动了灵谷寺冬日的安宁,稀疏的游人惊慌失措,他们看到了一个不再年轻,却无比坚决的灵魂,沉沉地坠地,后来人们在她的大衣里,发现了那张纸条,那也是她年过半百的人生里,最后几个字:“我的死,与司机无关。”

这位老人叫做曾昭燏,是曾国藩的大弟曾国潢的长曾孙女,也是中国第一位女考古学家。

她终生未嫁,一生致力于自己钟爱的事业,并留下卓越成就。

生前曾任南京博物院院长。

那年的灵谷塔一跃,已然成为人世间的尘埃,然而拨开冰冷的历史,我们望见的是一个充满了才情和魄力的女人。

“近代文史第一人”陈寅恪先生,在得知噩耗后,怀着巨痛的心情,写下了追挽之词

论交三世旧通家,初见长安岁月赊。

何待济尼知道韫,未闻徐女配秦嘉。

高才短命人谁惜,白璧青蝇事可嗟。

灵谷烦冤应夜哭,天阴雨湿隔天涯。

湖南双峰县,荷叶镇峡石村万宜堂,是一座寓意「万代千秋」和「宜室宜家」的老宅,这是曾国藩家族的栖居之所,1909年,这里出生了一个“命中缺火”的女婴,于是长辈赐名为“燏”。

曾昭燏的曾祖父,是曾国藩的大弟曾国潢。

他将曾国藩「耕读为本、勤俭持家、坚忍不拔、求阙至善」的祖训发扬光大。

曾昭燏的母亲是湖南巡抚陈宝箴之女,也是陈寅恪的嫡亲姑母,她生了七个孩子,个个争气,

长子昭承为美国哈佛大学硕士;

三子昭杰为上海大夏大学学士;

几个女儿不是考上了医学博士,就是毕业于西南联大,而七兄妹中,最名声赫赫的是曾昭燏的二兄,他是麻省理工学院博士,中科院院士、中国化学奠基人曾昭抡。

曾氏家训中,第一条就是「耕读为本」,所以曾昭燏从小精读古籍典藏,拥有非常扎实的国学基础。

当曾昭燏14岁时,她进了堂姐曾宝荪一手创办的长沙艺芳女子学校读书。

堂姐对她的影响非常大,她曾告诉昭燏:要爱人如己,牺牲自己,帮助别人。

曾宝荪

堂姐一生未嫁,而同龄的女孩早已洗手作羹汤,尚且年幼的昭燏便询问堂姐,为何要孤身一人,堂姐的回答也成了昭燏一生的信仰——

嫁了人,只能帮助一个家庭及个人,如果不嫁人,那就可以服务千万人。

有的孤独叫人堕入黑暗,有的孤独却叫人拥抱光明。

1929年,昭燏考入了南京中央大学,并先后就读于外文系和国文系,在那里,她碰到了引领她走向艺术文化世界的恩师——胡小石只要有时间,她就会去听胡先生讲课,胡先生也喜爱这个单纯好学的女弟子,胡宅的藏书楼卷帙浩繁,这里也成了昭燏的自习室。

她跟着胡先生,研究金石、书法、历史、考古、音韵等文艺通识,那段时间她像一块柔软的海绵,伸直了腰肢,努力地蓄水。

在这些精致而充满生气的文化瑰宝中,曾昭燏找到了自己最大的兴趣,那就是考古学。

那种穿越时空维度的探索,让她仿佛能触到文明伊始的脉搏。

于是1935年,她决定放弃在读的研究生,自费去伦敦大学攻读考古学。

这门看似枯燥而艰涩的学科,让很多女孩子望而却步,所以曾昭燏是唯一出国攻读考古学专业的女性。

在她心里,有的只是触摸历史痕迹时的动容,和延续文明的使命感,而那些男女之别,教条之限,在她心里轻如一阵耳旁风。

在伦敦求学的曾昭燏,终日埋首苦读,她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学到最科学的方法,仅仅一年的时间,她写出了毕业论文——《中国古代铜器铭文与花纹》

拿到硕士学位的她,还要积累更多的实操经验,所以她决定去德国国家博物馆参加什维希威格为期十个月的考古实习。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战争会一触即发。

昭燏来到柏林的那一天,卢沟桥事变爆发了。

那段时间她一直徘徊于当下的不安与远方的期望之中。

既日日注视着战事的发展,也开始慎重考虑自己能在这场抗战中做些什么,她只有更加专注地完成学业,才能回到国家,做出些有用的事情来。

战事紧张,南京沦陷,知道消息的那几天,昭燏日日无话,低着头写材料时,泪水会不自觉地往下掉落,她只能轻轻地用手擦拭。

1938年6月3日,是昭燏研究生毕业典礼的日子,那是一个暂时卸下重担的日子,也是受到嘉奖的日子,所有人都在精心装扮后赶去典礼,只有昭燏一人,留在工作室里头也不抬地写字,她说:“祖国的人民正在浴血抗战的时候,我何必花无谓的时间参加这种为个人荣誉的典礼。”

几天后,昭燏收到了家兄曾昭承的来信,他劝说妹妹万不要现在回国,能留在英国便是最安宁的了,恰好此时伦敦大学也像她下发了聘书。

然而一顿午餐,让昭燏不顾任何劝阻和挽留,毅然回国。

那日,她正和威格纳尔教授一起用餐,教授讲述了多年前去到北京的一段往事。

那时他们去北京十三陵参观,一路颠簸崎岖,教授同行的美国人既抱怨又略带优越地说“这路是什么年代修的?”

一旁的中国向导沉着而淡定地回应到:“大概两三千年前”美国人立马不再做声了。

我们拥有最璀璨的文化历史,我们如何能忍受看着它从坍塌到毁灭,昭燏感慨万分,连夜买票踏上了归途。

回国后的昭燏学以致用,迅速加入了中央博物院筹备处的工作,她考古大理,是云南苍耳文化的发现者。

当她成为总干事时,不眠不休地和李济等人,将博物院文物登记造册,为防止这些国之珍宝落入敌手,她带领着大家连夜将这些文物编号装箱,用最快的方式将他们运出北平。

1943年,她和李济合著的《博物馆》,是中国具有开创性的博物学研究代表著作。

时过境迁,抗战胜利后,曾昭燏随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迁返南京。

那时,国民政府预备将大量物资运往台湾,昭燏听闻后,第一个跳出来表示反对,“运出文物,在途中或到台后万一有何损失,则主持此事者,永为民族罪人!

兹对此事虽无责任,然为本院保管文物已七八年,对于诸物有浓厚之感情,知有各种危险,岂可缄然。”

她不站在任何一个政治立场,而是以一个考古学者的身份,坚定地站在保护民族文化的一边,在她保护下来的文物中,就有久负盛名的司母戊大方鼎。

在整个战乱岁月和战后和平中,保护文物的重任从没有从她身上卸下过,而她,也是这个队伍中,唯一的女性。

新中国成立后,曾昭燏担任了南京博物院院长。

她亲力亲为地做了很多工作,从展陈的设计大纲、选择藏品、到汇总材料、展品说明,她严格把关着每一道工序。

如今南京博物院里,依旧保留着她写下的藏品目录,一笔一画,清秀娟丽。

作为一个柔软的有情之人,我们甚至笃定,她一定有爱过某些人,有过挣扎和矛盾,但却也一边怀疑,她是否真的将自己的柔弱与情感依赖,全然抛在了她的事业之外。

50年代,曾有人问她:“曾小姐准备何时出嫁?”

她似乎早已对这种问题轻车熟路,打趣地说:“我早就嫁给博物院了。”

她的生活永远和工作勾连在一起,吃住都在馆里,很少有别的安排。

她的办公室里挂着的,是蔡元培的照片和一份毛公鼎的拓片,“教育者,养成人格之事业”,从14岁起,她便没有改过初心。

她的一生,要服务很多人。

作为中国考古界,文物界大名鼎鼎的人物,曾昭燏没有用过特权,行公职之便,从她以后,南京博物院一直有条明规:本院做考古工作者,绝对不准私人收藏古董。

她对同事下属们更是体恤有加,她不吃公家便宜,却在逢年过节,给院里的人逐个包上红包。

曾经,行政科的梅晓春夫人重病,庞大的医药费让这个普通的家庭奄奄一息,曾昭燏得知以后,用自己的工资,偷偷地将医药费全部垫上。

直到很多年后,梅晓春提及此事,依旧老泪纵横。

曾昭燏的人生,一直都像是为了他人和伟大的事业而存在的。

大概只有灵谷塔那纵身一跃,是为了自己。

如此矜矜业业,尽工职守的她,却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出身。

50年代,一本人人必读的《中国近代史》出版了,在这本书里,曾国藩被盖棺论定为“汉奸刽子手”。

曾昭燏看了内容后非常气愤,这也是她少数几次情绪异常激动的发言:“说曾国藩是镇压太平天国的刽子手,我们认了,但是说曾家是汉奸,这无论如何无法令人接受——曾家自曾国藩以下数百口人,在民族大义面前,没有过丝毫犹豫。”

这件事发生后不久,他的二哥曾昭抡就遭到了迫害。

二哥曾是她迷茫时的开导者,前进追随的信仰之一,二哥的离世让她慢慢地走向了抑郁。

她无法再融入那个时代。

就在她跳塔那一年的春节期间,她参加了民主党派的座谈会,会间一派祥和,大家兴致高昂地讨论着当前大好形势,只有她默默丢下一句:“我看你们都是佞臣”说完便起身离去。

最令人恐惧的,绝不是生命的意外,而是信仰的坍塌。

她要离开这个时代,正是因为她曾无比地爱着这个世界,所以她想要保护好她心中世界最美丽的样子。

令人唏嘘的是,因为她的身份,以及灵谷塔的政治寓意,曾昭燏的离开显得异常安静,她被视为一种「抗争」,而最终被掩埋在破碎的黎明。

没有新闻,没有讨论,没有送别,也没有追悼,她的遗体被悄悄运往南京城外,某座不具名的山下。

曾昭燏逝世十年之后,她昔日的同窗好友沈祖棻,留下了这首诗:

湖边携手诗成诵,座上论心酒满觞。

肠断当年灵谷寺,崔巍孤塔对残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