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么爱生活,爱得太多太多

Date: 
Friday, January 5, 2018
Author: 
王安忆

左起:王安忆、程乃珊、蒋濮。

时间过的飞快,程乃珊离去已五年,我们都是文字生涯中人,如越剧《红楼梦》黛玉焚稿的唱词:“这诗稿不想玉堂金马登高第,只望它高山流水遇知音”,所以就写下此文纪念她。

《长恨歌》里,我写“老克腊”自许旧人,乘电车去洋行上班,遭遇汪伪特务追杀重庆分子,吃了冷枪身亡,这情节来自程乃珊,她曾窃语我:前世里大概丧身电车路上,因高跟鞋别在道轨里不及脱身。后来,她辞去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职务,移居香港,过着上班族的生活,就像去往前生践约。我想象她穿职业装,走在港岛尖峰时刻的人流里,香港的人流是丽人行,年轻貌美的女性格外耀眼。具体做什么在其次,重要的是,女性独立自主,闪亮登场社会前台。关锦鹏导演的电影《阮玲玉》,张曼玉饰演的阮玲玉从手袋里取出一枚私章,印在律师函,郑重和珍惜的表情,自恃是有身份的人。我觉得,程乃珊就在这时代定格中,生在新和旧的交替中,时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人呢,从新到旧,又从旧到新。

上世纪八十年代,新时期文学兴起,历史批判和反思是为显学,大致以“右派”与“知青”两类写作承担使命。这一幅文学图景中,程乃珊称得异数。她不是知青,极可庆幸的,一九六六年前夕,恰好中学毕业,跻入高等学校,免于流离,而走入职业社会,保持了按部就班的正常人生。她当然也不是 “右派”,年龄够不上,就算够上,还需要有性格的原因呢!程乃珊是驯顺的,或多或少,也是她的处境所至。世事难料,谁又是先知,惟有敛声屏息,安分守道,于触手可及处找些乐子。所以,她又是有些享乐主义的。然而,无常的命运之下,小小的享乐主义有那么一点戚容。张爱玲散文《穿》里,去虹口买日本花布,写道:“有一种橄榄绿的暗色绸,上面掠过大的黑影,满蓄着风雷”,大约就是这享乐主义的画像。程乃珊的小说《蓝屋》,豪门阔少,几经变故,栖身上海狭弄内一个单间,却坚持饭后一杯咖啡的旧习,也是享乐主义画像。但这位先生并不抱张爱玲“人生总是在走下坡路”的悲观态度,而是积极的,投身新生活,果然,历史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这一个情节的走向,其中确有着对时代的欢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收获》杂志组织在深圳召开笔会,那时候,深圳领香港市场经济之便捷,先行一步,成大陆改革开放前沿。酒店电视直通香港频道,这一晚,正播放香港小姐竞选。程乃珊、王小鹰、我,三个人住一间客房,程乃珊热情高涨,我却很让人扫兴地瞌睡不已,在评委与小姐的问答环节,终于被倦意席卷,耳朵里最后听见程乃珊说:这时候困得着,真佩服伊!历史华丽转身,繁华都会风景迎面而来,真是惊艳。程乃珊难以抑制欣喜,带入小说,具体为蓝屋公馆、“锦江俱乐部”、西点配方、家庭派对,却又是被正义所拒绝。惟有一样,欣然接受,就是这家后人的风度仪态,事实上,这一样恰是最具有阶级性的。其间隐藏着微妙的悖论,常常成为程乃珊作品受人诟病的理由。可是,“五四”以降的中国现代文学,不就是普罗大众的文学?在漫长的演变中,成为教条哲学,植入写作人的潜意识。《蓝屋》主流外的人和事,终回落主流意识形态,程乃珊这个新时期的异数,也归并同质性。然而,小说这东西却有一种特别的自主无意识,它会旁出最初的企图,另辟道路,指向无准备的地方。应了那一句古话: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蓝屋》作为背景交代的,顾老先生,为改暴发户身份踏进上流社会,透露了新生阶层的野蛮生长,让人想起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比如《贝姨》。不止是评论者,也许程乃珊本人都不曾在意,文学史的大趋势难免忽略个别的动态。可是,种子落地,即会着床,假以时日,便发芽长叶,抽条开花,结出果实。

程乃珊若是在今天,很可能被称作“物质女孩”。大家都知道,程乃珊手气很好,联谊活动抽奖,她总得胜筹。曾有一年,她在此地抽到一架彩色电视机,紧接着,又在彼地抽到一具电视机柜,不得不承认天地成全。但是,似乎作为一种平衡,程乃珊与文学奖项缘分不大,常常擦肩而过。即便不以此作隐喻解释,从表面看,她对世俗生活的热切,也距离写作者的思想劳动本质有些远。张爱玲写苏青,苏青睁着迷瞪瞪的眼睛,仿佛说:“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艺术吧!”这有点像程乃珊呢!只是程乃珊天真的,不像苏青的世故。有一回,她介绍一位老裁缝替我母亲缝制几套出国的衣服,特别嘱咐用心用力,说,这可是著名的作家哦!老师傅很淡定,回答:我又不识字,凭本分做生活。我又觉得程乃珊像那老裁缝,规避开现代知识启蒙,另有一功。

八十年代,物质世界扑面而来,五光十色,令人目不暇接。有一次在无锡举办笔会,那时候,文学笔会频繁,写作者聚集一起,谈个没完。宾馆有一个售品部,说是售品部,其实就一具柜台,在我们眼睛里堪称琳琅满目,而且可望不可即,每一件商品都需外汇券购买。这时候,程乃珊悄悄在耳边说:我请你们喝可口可乐!顾不上客气,即紧随其后,来到柜台,贪馋地看她取出外汇券,然后,小姐从货架上取下三个易拉罐,擦拭薄灰,显见得存放多日无人问津。其中有一罐的拉攀无论如何拉不开,请来服务生帮忙,使了猛力,褐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溅我们一身。离群索居的我们,面对消费时代就是这般束手无措。国门渐开,我即随母亲去美国,程乃珊专门送我一份礼物,能看出她对出国这桩活动的重视。很快,她也领到出访任务,亚洲发展中国家菲律宾,多少有点不满足,看起来,世界纵然打开了,先进地区却是有限的部分。从菲律宾回来,说起感想,则令我吃惊,她说:在这些地方,无论怎样贫穷落后,但最现代的东西它们都有,比如超级市场、星级酒店、高速公路、摩天楼、奢侈品——你不得不佩服她目光敏锐,窥见全球化里的资本统一模式。中国大陆也将或者正在纳入其中,速度之迅疾是程乃珊想不到的,我一时找不到出处,但小说的情节印象深刻,一户中产人家,经历几度沉浮,终于走入正常生活,却又遭遇始料未及的挑战,那就是保姆的儿子,一个乡下男人,生意场上发起来,出高价租赁他家汽车间做货仓,更新一代实业者踩着两脚泥急吼吼地走来了。

程乃珊从香港退休回沪,我与她同去参加某公司的周年庆,她看着场子里活泼泼的年轻女孩,感叹道:现在的上海小姑娘真会打扮!心情颇为复杂。在资本社会趋向稳定的香港居住多年,正是中国大陆起飞,蓦回首,换了人间。似乎是,她的时代方才回来,未及伫步,又向前勇进,被抛在身后。可是,回来的真是原来的那一个吗?程乃珊又是怀疑的。就像一个鉴赏家,辨别真货和赝品,她很快从炫目的光色中镇定下来。她说:街上人群的衣着缭乱得很,倒不如以前,简素是简素,却是清爽的。这话也许有一些些妒意,同时呢,不谓不是实情,实情是,现代化在某种程度上,也许就是无产阶级站起来了。还有一件事,也让程乃珊挑眼的,即风起云涌的上海城市写作。她说,不对,不是这样的,错了!不过,她也承认,这股潮流确实启发了她,使她意识到,她尚有个储藏未开发。从此,程乃珊开始了关于上海轶闻轶事的书写,一发不可收拾。我们曾在私下议论,将程乃珊和其他都市描摹比较,我的意见是,程乃珊不可替代。不止材料拥有的优势,更重要的,文学营养的品质差异。时尚一代的祖师奶奶是张爱玲,程乃珊呢,则是俄国十九世纪文学,以托尔斯泰为代表。除去同类型文章供分析比较,我还可旁引佐证,那就是长篇小说《金融家》。

事情终于回到文学,我们不可能忽视,程乃珊是一名写作者,这身份还是将她与世俗人生区别开来。体验过文学初始给予的光荣和骄傲之后,写作的生活亦在更深入地教育她。有一件事大约可称作开启,推她进严肃的世事。不能以为程乃珊没有阅历,方才说的“驯顺”,倘若不经磨炼,哪来此生存本能。记得1989年春,我和程乃珊受旧金山“中国书店”邀请,去美国宣传新书。我们和另两位驻外人员同住一套公寓,时常有中国学生和职员过来聊天。有一天,我们与一个年轻人争论起来,随着双方情绪失控,越来越偏离主题,所以分歧的起因就模糊了,但场面的激烈印象犹深。年轻人难免是轻浮的,对他人的经验一概漠视,半路切进美国社会,且自许占据价值高地,总之,过去的和现在的,以及未来的,都是他对。谈到别的尚可以安然处之,但当涉及那场浩劫,程乃珊便按捺不住,她说起家庭的遭际,不由哽噎。这一刻,我特别心疼,倒不仅因为事情本身,而是她情急下揭开伤口,痛的是自己,对方可能完全无动于衷。我们都不掌握论争的要领,即缺乏抽象逻辑的训练,也没有现成可资利用的理论,只能实打实的,以亲身体验对付,就像武林中真功夫遭遇暗器。倒霉的历史总算过去了,中断的生活又继续下去,做梦都不会想到,如我,下乡插队的一日,再没有准备返回上海。始料未及的,还有额外馈赠,那就是文学新天地。在一个文艺界大型晚宴上,有一位前辈说:看,程乃珊,多像一个女学生!顺指点看过去,明眸皓齿,额发蓬松,白衬衫束在宽摆裙的腰里,捧一本纪念册,兴致勃勃穿行席间,逐个请名流签名。可不是,一个追星的女学生。

我要说的这件事就和追星有关,这段故事,程乃珊自己已经写成文章公之于众,简单说吧,早于方才说的1989住旧金山前,程乃珊和王小鹰接受美国国际访问者计划,环游美利坚。在“计划”安排下,程乃珊得偿心愿,与偶像格里高利·派克见面。上世纪四十年代下半期出生的程乃珊,赶上好莱坞风靡上海的末梢,日后,海峡隔离冷战降临,便淡出荧屏,这东方巴黎也随之洗去铅华,持以素颜。这一场比弗利山庄的会晤,堪称海上旧梦重温。不久,派克来到中国上海,媒体又安排一场见面,可是偶像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曾经与中国粉丝的历史性邂逅。派克老矣,记忆差否,再则呢,一个大明星,拥有海量崇拜者,可谓万千宠爱在一身,怎么能指望他恰恰记住其中一个,即便有国际共运史作背景。据说,当时的场面相当尴尬,看起来,安平世道,娱乐年代,也不可事事如人所愿啊!

程乃珊与派克

天分就像基因,它潜在于体内,也许终身不显性,倘若适时适地适人,则生机勃发。程乃珊终于要写《金融家》了,又终于写成了。就像程乃珊和文学奖的缘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文学奖一定程度上是文学潮流的表征,落后于它进不了法眼,提前了命运也一样。《金融家》问世,当时也举行研讨会,但还是从注意力中心滑过去了。那时候,都市写作尚未勃兴,家族叙事沿寻根文学车辙,从原始处起,哪一项,《金融家》都纳入不了。评论者又常从现象着眼,需要一定的积量,方能定性质。所以,我说,程乃珊是中国当代文学的“异数”。以自然观论,人的运数总量都是有限的,这方面多一点,那方面就少一点,不能什么都是你得。那回我和她在旧金山,住同一套公寓贴邻的两间卧室,女性之间本就亲密,何况朝夕相处。一日早晨,她让我帮着卷头发,触及肤发,不禁感叹老天爷给了一副好胚子:头发黑亮,极富弹性,牙齿如同串贝,指甲是又一种贝类,肌肤润莹。她对镜子一笑:可惜塑型没有塑好!这句话回得很俏皮,而且有急智。我知道,她一直自愧不如母亲长得好。

从文学生态总体看,《金融家》似乎孤立于承前启后的生物链之外,但在程乃珊自己,却有踪迹可循。《蓝屋》中,那位野蛮生长的顾老先生就是。草根阶层走出来的中国民族资本家,今天的话叫做“凤凰男”,资产阶级本是胼胝手足,泥里水里起家,不像贵族,征战中出来,光荣照耀后世。英剧《唐顿庄园》,大小姐玛丽不得已和生意人结姻缘,放不下架子,凛然道:我们是继承,你们是买!这话说得精到极了,一下子划分了阶级。程乃珊其实从来没有被“买”来的优雅迷惑眼睛,深谙花团锦簇中的硬骨头。自己的生活何尝不是呢?一路过来,情何以堪。程乃珊的驯顺里,也藏着些犀利的刀锋呢!无意中扫见电视里播放谈话节目,因有程乃珊出席,便看下去。话题有关南北文化对比,因此南人北人各持一方。北派明显占压倒之势,有语言的便利,南方人说国语普通话总要隔一层,反应和出言就迟缓了;语言又带出气场,近首善之地楼台,得月在先,难免居高临下。轮到程乃珊迎战,对方取抑扬术,恭维开场:我是看程老师书长大的——程乃珊即道:你不要这么说,大家要算出我的年龄了!止不住叫好,程乃珊的急智又一次显露山水,真是痛快。

《金融家》原是程乃珊“三部曲”计划的第一部,后两部没有动笔,原因很难追究。写小说,尤其长篇小说,需要的条件很复杂,有时候却又很简单,就是没有在应该开始的时候开始,于是欲望退潮。对文学史不谓不遗憾,从第一部看,我们有理由展望第二部和第三部的前景。好在程乃珊受上海叙事感召,写作大量非虚构文字,为这个城市描绘毕肖的画像,增添近代历史记忆的库藏。正当其时,造物又来分配总量,我们只能这样解释,程乃珊得天独厚,预支了应定的份额:天资和才华,爱情和家庭,事业和生活,尤其是,生活的那股子热腾劲,她多么爱生活,爱得太多,太多,于是,戛然而止,定格——华美、丰饶、快乐、兴致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