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大教授毕业致辞:权力不是硬道理 不要忘记人民的挣扎与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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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uly 17,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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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本文为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院长何兵教授在法大毕业典礼上的致辞。

失意时,要耐得住寂寞

1975年12月,我十一岁,小学四年级。老师忽然带领我们“反击右倾翻案风”,批邓小平,说他“翻案不得人心”。小学生,连左右都不太明白,知道什么“右倾”和“左倾”?“案件”是什么东西?他为什么要翻案?我们只明白一条,他不是好人,不得人心。一天放学回家,忽见住房的墙上,刷上醒目的标语:“将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进行到底”。我当时想,这底有多深?象旁边的河沟那么深,还是象水井那么深?想了一分钟,想不明白,我就去玩了。不到一年,毛主席去世。再过半年多,1977年7月,邓小平复出,任中央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主管并开始了教育改革,而我们曾经批判他,真是吓死宝宝了。原来这“底”只有一年半深,而且,他很得人心。

我对小平同志,有一点极为佩服。文革期间三起三落,曾经下放到江西工厂劳动。他经常散步,锻炼身体,静待世变。等到复出的时候,他73岁,神采奕奕,红光满面,而毛主席此时已年老体衰,说话都困难。如果他没有健康的体魄,就不可以领导中国改革三十年。这说的是大人物。

下面说我这个小人物。1984年,我在县城的机关工作。因为年轻,不明世事,很快就让一位领导不高兴。现在想来,他其实也没大毛病,只不过染有小官僚的恶习。阿谀奉承,拍上压下……得罪领导,是官场大忌,他不让我入党。在机关工作,不能入党,意味着不能进步。有一次,我和他单独谈话,问他凭什么?他说了一些官话,我年轻气盛,说了一句大话:“是金子总要闪光的!”

大话说出去了,但有什么用呢?领导不久采取行动了。县里成立一个临时性机构,叫“党的组织史办公室”,编写我县党的组织发展史。理由冠冕堂皇:“这项工作很重要,是组织对你的考验和锻炼。”实际上就是流放。组织史办公室,没什么事做,同事们上班就喝茶和下棋,那时我才24岁,前景暗淡。有一天,偶然听说国家有一个律师资格考试,没学过法律的人,也可以考。我觉得机会来了。找几本复习资料,别人喝茶我看书,复习三个月,考取律师资格,后来又考上北大研究生。我们组织史办公室在年终工作总结中,特地写了一条:去年,我办还为国家培养了一位人才。

我回家乡,合肥著名的刑辩律师王亚林请饭,他是安徽刑辩界的头牌,一年的刑辩业务做到1000多万。席间闲谈,发现我俩原来是同一年参加律师考试。他自豪地说,那年他考了第一名,我笑着说,第二名在此。而我的那位领导,现在应该还在监狱里。

大家即将踏上事业的征途,临别之际,告诉大家个人的第一个人生经验:人生总有失意的时候。好景不常在,好花不常开。失意时,你要耐得住寂寞。不放弃,不懈怠,寻找你的机会。

“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

得意时,要经得住浮华

我考大学时,因为护士笔误,将身高填错了,身高1.67米写成1.47米,我只好读了物理专科,巢湖师专。地方师范专科学校的学生,发展空间总是受限的。同学里发展最好的,做到了我们合肥市某区一把手。同学聚会时,他总是众星捧月,指点江山,意气凌云,不知收敛。前年,他跳楼自杀了,传闻涉及经济问题。我还有一位最好的同学,官场上春风得意。三十出头,做了副县长,后来做了更大的官。他是个重旧情的人,对我很好。我回乡他时常张罗一桌饭。他好客善饮,风趣幽默。酒过三巡,妙语连珠,满桌生风。有几次,他找我拚酒。结局总是这样:他问,你服不服?我说:我服,我服。他笑眯眯地放过我,去征服别人去了。

我们家乡的习俗是,请客一定要让他喝好。十八大前,官场风气不正,酒风盛行,他大约难以免俗。前几年去世了,刚满五十,肝癌。直到如今,我常常忆起他,我在蓟门桥还请过他。他的英容笑貌,宛在眼前。每每想起他,我就想到鲁迅的诗:“此别成终古,从兹绝绪言。故人云散尽,我亦等轻尘。”

我博士同学中,两位做了大官,一位正部,一位副部,如今也都进去了。

大到国家,小到个人,都有可能一时失去准星,陷入整体无意识。纳粹的德国,侵华战争时期的日本,大跃进时期的中国,无不如此。当社会整体混沌时,多数人随波逐流,主动地迎合或消及地被挟持,一时间泥沙俱下。此时,我们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畏浮云遮望眼。人在得意时,总有人阿谀奉承你,精神贿赂你。开始,你可能有所警觉,时间一久,习以为常,忘乎所以,以为自已才华盖世,可以左右乾坤。其实,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每个人,只是微尘。暴风雨会在不经意间,忽然降临。

保持你的赤子之心

大家年青,虽然身上不免落上世俗的尘埃,但总体上心地纯洁,单纯善良,有着治国平天下的雄心和抱负。但慢慢地,一些学生就世俗化了,放弃了对国家和社会的责任,只追求自身的幸福。可怕是的,最后将追逐权力和财富,作为生活的目的。

我在烟台大学做过一届班主任。三年前,他们将我拉到班里的微信群里,后来我退出来了。因为个别当官的同学,眼界狭窄,俗不可耐。北京的同学劝我说:“老师,你别和他们生气。地域所限,没有办法。”

我倒不认为,身处地方,就一定眼界狭窄。但身处官场,容易产生官僚主义和职业麻木,这就需要警惕了。几天前我在微博上放了篇小文章“法官为什么心狠”,文中说道:“ 二年多前,我到外地,一群学生请我吃饭谈天。一位在刑庭工作的女生对我说:老师,我觉得自己的心,怎么越来越狠呢?我说:是啊,当年上课时我就提醒过你们。长期从事司法这种职业,会使人形成职业麻木,心越来越狠。说实话,我对自己多年来的这一判断,并无内心确信。但屡屡发生的事实,又一再印证了我的判断。这是为什么?

追寻你真实的幸福

我有时想,人为什么会迷失自己?我从托克维尔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一书中,找到部分答案。他描述法国大革命前的巴黎:“不借一切代价发财致富的欲望、对商业的嗜好、对物质利益和享受的追求,便成为最普遍的感情。这种感情轻而易举地散布在所有阶级之中,甚至深入到一向与此无缘的阶级中,如果不加以阻止,它很快便会使整个民族萎靡堕落。”我们古人用四个字概括这一现象,叫做“利欲熏心”。

十多年前,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大家兴奋不已,我却一再质疑,因为身边的水没了。我们从蓟门桥到昌平,路过沙河、清河、白浮泉。清河的水,还清吗?沙河的水,还在吗?白浮泉又在哪里?北京最近将人口最高值,限定在2300万,依据是什么?——以水定人。中央政治局上个月开个专题会,讨论在全民中推进绿色生活方式。

我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对国家和社会的责任,不是要求大家做苦行僧。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但不要被权力和财富迷失本心。财富和权力,并不必然带来幸福。

十八大前,我曾经和一个县委书记谈天。他说:每天晚上都有二到三桌的应酬,苦不堪言。我认识一个地产商,他说经常晚上到十一多,拖着疲惫的身体上床休息,忽然接到某个官员的电话,让他去喝酒,其实是让他买单,他恨得不能哭。

人的禀赋、志趣和才能,千差万别。花有千种,人有百样。并不是每个人都善于控制权力和财富。多少人因为权力和财富而身陷囹圄?你要认清你自己,认清你的才能和志趣,追逐你自己的幸福生活,而不是别人认为你应当幸福的生活。我认识一些权贵,我认为他们并不幸福,只不过陷入权力和财富的罗网,无力自拔。财富不是硬道理,权力不是硬道理,幸福才是硬道理。

半个多月前,我到丽江,在玉龙雪山下,在一个纳西人的村庄里,拜访一位朋友。他租下一个古木参天的大院子,住在那里,看闲书,喝普洱。我问他,以前做什么工作?他说在上海做证券。三十多岁,辞了工作,远离繁华的都市,到了古城丽江。起初只是想试试换一种活法,后来再也不想回去了。我的朋友野夫,因为某种原因,曾经生活很落魄,而今已是世界著名作家,而他现在也住在大理。

曾子说:“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每天反省三次,这是圣人做的事,容易失眠,常人做不到,但每隔一年半载,反省下自己,寻回迷失本真。这是必要和可能的。

同学们,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你们的时代开始了。

未来的几十年,中国社会的矛盾将会更加尖锐,你们重任在肩。但无论你们成功还失败,母校都会张开双臂,欢迎你们的归来。